吃饭、喝酒与面子问题
---工作随感
【一】关于吃饭的问题
是人,都是要吃饭的。古人云“食色,性也”,看来,无论怎么的,吃饭问题是第一问题,“民以食为天”嘛。
不仅是人,只要是生物,也都要吃的。按照马、恩的唯物论和达尔文的进化论:劳动改变了物种属性,使猿变成了人。实际上更准确地说:是吃,改变了物种属性,使猿变成了人。为了更好的觅食,猿由攀爬变为了直立行走,由森林过渡到草原和陆地。所以,吃的问题,是根源问题,也是归宿问题。
现在,吃饭和温饱问题已不成问题,不过,50年前,甚至是20年前,那可是头等问题。历代农民辛勤劳作为了吃饭,地主霸占土地为了吃饭,贵族抢占皇权也是为了更好地吃饭(吃更多的山珍海味)。于是,起义也好,变法也好,政变也好,归根结底,都是吃饭问题。几千年来的中国人啊,有时和其它动物并没有区别,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行了,有奶便是娘,有吃便是爹,至于其它的,啥都可以将就,那些诸如自由、民主、人权之类的词,实在太遥远。
看来,吃饭,不仅让猿改变了猿性,也让人改变了人性。
吃饭的好处,自不必说:维持生存,强身健体。但特殊时期,就并不这么简单了。小学时,做眼保健操时会有一句口令“为革命,保护视力”,做运动操时会有一句口令“为革命,锻炼身体”。既然做眼保健操和运动操都是为了革命而强身健体,那么吃饭带来的强身健体,当然也是为了革命。因此,有时候,吃饭问题不只是简单的“生存问题”,还是一个非常严肃的“政治问题”。
看来,吃饭,不仅是“自身的需要”,而且是“革命的需要”。不仅仅是必需的,而且也是很有必要的。
到了现代,吃饭问题和温饱问题就更不成问题了。可,这个问题研究起来,却更加复杂,地方财政和单位的预算支出中必然会有一条叫做“招待费用”。招待的主题,当然就是吃饭:不是请人吃饭,就是被人请吃;不是陪人吃饭,就是被人陪吃。
在这里,吃饭,就不是为了生存,而是为了“工作”。很多事,在办公室、会议厅、谈判桌上、公众场合讲不成、谈不通、摆不平的,到了饭桌上,一吃就通。吃饭的过程,当然不仅是吃饭和菜的过程,还包括交流感情,协调关系等等过程。任何问题,到了饭桌,都变得很温婉,比如:其它场合叫“坐下”,饭桌上叫“落座”;其它场合叫“交易,”饭桌上叫“交流”;其它场合叫“相互利用”,饭桌上叫做“共同利益”。
工作,原本是“公家的事”,与吃饭没有关系;吃饭,原本是“私人的事”,与工作没有关系。可是,通过这么一吃,肚儿饱了,气儿顺了,胸儿也就宽了,民谣说“酒杯一端,政策放宽”。胸儿一宽,政策就宽,心儿一软,政策就软。最后吃饭的结果就是 “私人感情”解决了“公家问题”。同样,既然“私人感情”能解决“公家问题”,当然就更容易解决“私人问题”了。
所以,现代吃饭,不仅只是吃出了“菜肴风味”,也吃出了“友好情谊”,同时,还能吃出诸多的“经济效益”和“政治地位”。
记得伟人说过: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”,我想,到了现代,是不是应该改成“革命不能不请客吃饭” 或者改成“革命不是请客,就是吃饭!”
【二】关于喝酒的问题
吃饭,尤其是盛大的饭局,自然是离不开酒的。“无酒不成宴”、“无酒不成席”嘛。尤其像吾等稍有酒瘾之辈,看到宴会场合没有酒,喉咙里竟会痒痒的,从口到心都流出渴望……
大约酒并不是什么好东西,所以名声历来不太好。一来,酒与鱼肉容易联系在一起,于是,就有了“酒肉朋友”、“酒囊饭袋”之类的成语;二来,酒容易与吃喝沾在一起,于是就有了“花天酒地”、“醉生梦死”之类的成语。三来,酒容易与色沾在一起,于是,就有了“酒色财气”、“酒色之徒”之类的成语以及“酒后乱性”之类的说法。加上历史典故中的酒宴故事,也多含政治权谋,如“鸿门宴”上的汉高祖,“杯酒解兵权”的宋大祖,按后人的道德标准来看,都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实际上,酒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,酒精那玩意儿,又伤胃,又伤身,而且还伤害形象,比如,酒令智昏,酒后胡言,酒后失态,酒后乱性之类的事件,那可是大大地折煞风景了。但,在中国这个传统的礼仪之邦,大多数国人可不这么看,他们认为:什么事情都可以伤身,可以伤心,就是不能伤了感情——伤身事小,伤情事大。而酒唯一也是最大的作用就在于:增进感情。
所以,为了感情,就不惜伤害身体,不惜伤害钱包。“感情深,一口闷,感情浅,舔一舔”、“感情厚,喝不够;感情铁,喝出血”。反正,“牌场无父子,酒场皆兄弟!”一起喝了酒,就是兄弟,就是朋友,就是哥们,就是战友,就是同事,就是老乡。既然是兄弟、朋友、同事、老乡,那当然就是“情同手足”了,情同手足,就得帮忙,就得照顾,就得为了这份“情义”两肋插刀、赴汤蹈火、义不容辞。——反之,如果不喝酒,那就什么都不是,人家甚至骂你连人都不是!
所以,为了“感情”,什么场都得捧,什么酒都得喝。在很多城市,就直接把各种饭局宴会叫做“吃酒”。比如:赴结婚宴就叫“吃结婚酒”;庆祝孩子周岁生日就叫过“吃满周酒”;庆贺乔迁就叫“吃圆屋酒”……有宴就有酒。看来,喝酒,不仅仅是一种生活行为,也是一种交际文化。
总之,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情义之间……
总之,工作必须开会,管理必须收费,协调必须喝醉……
当然,不是人人都会酒,酒量的大小,多与体质有关。不喝酒的往往是两类人,一类是身体患病实在不宜酒的男士,人家大抵可以原谅,但那样的场合他们往往会自觉没趣,提前自动离席;一类是女士,她们往往实在经不住酒民的“引诱”和“怂恿”,无奈之下只好以“太子奶”(不知何故,酒宴上的男士习惯于把这个词语从后面往前面念)之类的饮料来替代,但这样一来,酒宴上的话题就更多了。
提到酒场话题,总是层出不穷:喝了红酒喝白酒,吃了罚酒吃敬酒,喝了认识酒再喝交情酒,喝了公事酒再喝照顾酒。而且,喝酒人往往还代表各种身份:比如一个广电局长,先代表某某地区的人民敬一杯,再代表全局广大干部职工敬一杯,然后再代表电视文化传媒战线的同行敬一杯,然后再代表陪同的副职敬一杯……到最后实在代表不下去了,还要代表老婆和孩子敬一杯。接下来,还有第一杯表示谢意,第二杯表示敬意,第三杯表示歉意,第四杯表示诚意……之类的。
而且,你不能不喝,生人面前你不喝,他说你奸说你滑;熟人面前你不喝,他说你不够义气不够豪爽;女人面前你不喝,她说你不够男人;朋友面前你不喝,他说你不够朋友;领导面前你不喝,他说你不给赏脸暗地骂你不识抬举;下属面前你不喝,他说你不给面子暗地骂你摆臭架子……酒品如人品,酒德看人德。总之,推酒的永远说不过敬酒的,归根结底,酒是一定要喝的。
看来,喝酒也是一门学问,酒量大不等于会喝酒,会喝酒不等于会品酒。智者的酒力在于:晓酒性、明酒品、懂酒礼。
叔本华说:“酒是一个人的智力测验!”不知道这话有几分是真,有几分入理?
【三】关于面子的问题
吃饭也好,喝酒也好,都免不了要涉及面子问题。比如:吃饭时,什么人该请、什么人不该请,什么人得非请才来,什么人会不请自来,都取决于面子大小与亲疏关系;宴席上,什么人坐上座,什么人打陪座,什么人先落座,什么人后落座,什么人先敬酒,什么人后倒酒等等,都取决于面子的大小。长者和尊者因为面子大,往往是坐“上席”和“首席”、也往往是先落座、先起座、先被敬酒。
能请人吃饭,当然是有面子的。借用鲁迅先生《拿来主义》中的话:一来显得富有,二来显得大度。只富有而不大度,也是没面子的,大度了而人家如果不肯“赏脸”,也是没面子的。所以,明明酒宴上是杯盘交错,生猛海鲜,但是为了照顾客人的面子,还要说“没什么菜”、“一顿便餐”等等。明明一瓶酒吃掉了一头猪甚至几头牛,却要说“几杯薄酒”、“酒水寒碜”等等。这当然是谦虚问题,其实也是面子问题。
能被人请吃,当然也是有面子的。我认为,能被请的,大约是三类人,第一类是“地位高”,位高则权重,事理上必须请,如领导和老板;第二类是“辈份大”,辈高则望重,礼节上必须请,如长辈和亲属;第三类是“感情深”,情深则意浓,内心里愿意请,如朋友或有情人。被请的人,既然人家给你“面子”,那么,你就一定得“赏脸”,绝对不能“给脸不要脸”。所以,在宴席上明明菜味不佳,口味不适,但为了给主人面子,也一定要作大快朵颐状,连说好吃好吃。而且,要吃得有度,不管菜多菜少,要吃得适中:如果吃得太少,点筷不伸,滴酒不沾,那就是不给主人面子,似乎嫌主人招待不周;吃得太多,狠吞虎咽,不仅显得没教养、没见过“世面”,而且也是不给主人面子,似乎怪主人太过寒酸。所以,中国的酒席上,一定要有剩有余。
事实上,在吃喝问题上,面子还着实起了主导作用。比如:为了给客人面子,显示客人的尊贵,主人常常会说:“这瓶酒,我藏在我家地窑里n年都没舍得喝,今天你来了……”当然,除了有智力障碍的客人,一般是绝对不会考究事实真伪的,更不会傻到去盘问“你家难道有地窑吗”?有时主人还会指着某盘菜说:“这是国家n级保护动物”,遇到国人倒还好,要是遇到外宾,他们多半会瞠目结舌,怎么也想不到主人竟然为了客人去“违法犯罪”。这种“损已利人”的行为,着实是给足了客人面子。
除了吃喝上的面子,生活中的面子问题就更广泛了。比如穿衣:很多时候就不是以是否穿得舒适、是否适合时令为标准了,而是以是否“体面”为准,如谈判场得着西装,晚会场合得着旗袍等等,如果不体面,是遭人唾弃的,所以,大凡正规高雅些的场合,往往会标明“衣履不整,谢绝入内”。比如名片:一定要把自己最亮的点搬到名片上来,所以,明明是三四个人的小公司,也要在公司名片上标明“某某集团”,在私人名片上标明“总经理”甚至“总裁”。明明是个职称,却一定要在后面打个括号标明“相当于副县级”或者“相当于正厅级”之类。比如姓氏:姓李的,一般都会说自己是李世民的后代,而绝对不会说是李鸿章的后代;姓秦的,宁愿说自己是秦叔宝的后代,也绝对不会说是名气更大的秦桧的后代;而姓郑的往往会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郑和的后代,其实郑和是太监,哪来的后代?于是,就想到了鲁迅笔下的“阿Q”,他一直想让自己姓赵,可惜因为自己面子太小,惹得赵大爷十分生气:“你也配姓赵?”后来有段时间,人家不叫他阿Q了,而毕恭毕敬地称他为“老Q”,是因为听说他参加了“革命党”,面子自然就大些了。
给了自己面子,当然也得给别人面子。比如:对女士的称呼,现在许多城市,不管对方是二十五岁还是五十二岁,也无论对方长得像西施还是东施,都会冠以一个让女士非常喜欢的称谓叫做:“美女”,以至于现在大街上“美女横行”,使得我等凡人亦成天活在“美人堆”里,享受皇帝待遇。又比如对男士的称呼,大街上擦皮鞋的,遇到男士就会叫“领导擦皮鞋吧”或者“老板擦皮鞋吧”,也不管你是否是真的领导或老板,但这样叫估计总是没错的,虽然你可能不是一个地区的领导或者老板,但可能是一个单位的领导或者老板,如果不是单位的领导或老板,就可能是一个处室科室股室的领导或老板,如果连这也不是,那你至少会是家里的领导或者老板,如果家里的都不是,那你将来也可能会成为领导或老板。总之,要给你面子,你躲都躲不过。
为什么自己要面子而且喜欢给别人面子,我想,是因为面子越大,往往实惠也就越多。比如,平民百姓办个事,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,但如果是“有头有脸”(当然,只要不残废,谁都有头有脸,只是脸的大与小的问题)的给打个条子,批个字,那么,就不要去求爷爷告奶奶了,而是爷爷求、奶奶告了。所以,才会有人争着说“我是齐白石的学生”、“我与你们刘市长是最铁的哥们”、“我认识你的大舅子”之类的。所以,才会有人特别喜欢与明星合影,然后把相片到各种场合到处宣扬,甚至发生明星签名在衣服上就终生不穿该衣,明星签名在脸上就一周不洗脸之类的事件。
当然,为了面子,吃亏的事也不少,就拿刚才吃饭来说:贸然跑到他人家里做客,恰巧遇上人家正在吃饭,虽然主人竭力要求你“一起吃点”,但为了面子,虽然自己已经饿得肌肠空空,也会婉言谢绝,并且坚持声称自己“刚刚才吃过”。比如,明明没钱,却大肆操办婚礼,好像不办婚礼就不是合法夫妻似的。比如,明明是丧事,却办得比喜事还隆重,好像办得隆重些阎王爷就会退货似的(借机敛财者除外)。尤其是莫泊桑《项链》中的女主角玛蒂尔德,凭借一条项链,换得了一个晚宴上的光芒四射,却付出了十年的辛苦劳作,真让人感觉可笑可气又可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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